從小做著美國夢的我,碩士也在美國讀了一間音樂學院。就在古典鋼琴碩士畢業後,繼續投身在音樂圈,只是身兼二職:芭蕾學院的鋼琴伴奏,還有,音樂經紀公司的行銷助理實習。當時,彷彿過著雙重人生:上午在芭蕾教室,彈著史特勞斯的圓舞曲,和掂著腳尖、綁著包頭、身穿粉色緊身衣的仙子們練舞。下午則是騎著一台水藍色的折疊腳踏車,在豔陽下,騎去一間造型獨特的紅色平房,打開電腦開始調查NPR某專欄作家的背景,三不五時可以聽到隔壁同事飆罵的三字經。這兩個平行時空,卻同時存在我一天的生活中。畢業之後的我,就像放出去的鳥兒,從東飛到西,只為了看到人生不同的風景。喜歡音樂的我,也想看到,音樂不同的樣貌。
我在芭蕾伴奏的那部分,是什麼樣的人生?
早上的我,抱著一疊譜,走進Jacobs音樂學院裡的音樂廳,在穿越舞台至後台的同時,不時會聽見歌者在台上彩排,大秀花腔。另人出乎意料的是,這狹長的走廊,居然條條通往著寬敞,明亮的舞蹈教室,還有一面如牆般大小的鏡子。在開始上課前,跳芭蕾的男孩女孩,會挨著欄杆,穿好舞鞋,紮上包頭,在鞋底抹上松香,掂著腳尖試個舞步,這些人長得就像精靈般美麗,有俊秀的五官、修長健美的四肢,還有紅潤的雙頰。他們趁著練舞空擋,匆忙從包包底抽出一顆紅蘋果,在狹窄的走廊邊啃食,此時不難理解,姣好的臉蛋和身材,是來自高度飲食控管。當舞蹈教授一進教室,我也坐上角落的史坦威鋼琴,輕輕落鍵,為第一舞步:Plie(蹲),配搭上慢板三拍的舞曲。各個教授,所帶的舞風不一樣,有人注重音樂和聲架構,有人注重音樂性的流動,每次都要臨機應變,找出符合教授心目中的『音樂』,在探戈、夜曲、華爾滋之間切換,甚至是即興演奏,來填滿舞者們飛躍在空中的那一秒鐘。每位男舞者和女舞者在大跳之後,因為體重、骨架構造的因素,著地的速度不一,這個細節也需要包含在音樂的速度調配。在練舞的過程,所有舞者屏氣凝神地看著鏡中的自己,指尖滑過空中,畫了一個完美的圓,彷彿那個願為藝術奉獻的自己,絲毫不能出差錯,不論是我的音符,還是他們的舞步。
接下來,要談談在音樂經紀公司的生活。
芭蕾下課後,我便趕到布魯明頓的西四街。布魯明頓小鎮的西邊,瀰漫著濃厚的藝術氣息,沿路會經過不少音樂酒吧、古董店、畫廊、樂器行等。走進了 Rock Paper Scissors,這是一間位於印第安納州布魯明頓小鎮的獨立音樂經紀公司。辦公室裡明亮、簡潔有現代感的設計,活絡了工作氣氛。公關組的同事們,每個人都有自己獨到的音樂品味,也映射在他們的穿著:像是喜歡電音搖滾的同事,總穿著黑色系衣服加上一些銀色環扣,臉上著煙燻妝。作為一個音樂行銷助理,負責的部分則是協助經理,調查各大獨立音樂網站專欄作者的相關背景:上Twitter、LinkedIn,搜尋音樂平台如Billboard、Pitchfork、NPR內專欄作家的聯絡地址、電話、相關文章等等。另外還有,調查某某素人音樂家的背景,分析各大音樂平台點擊率、排名。在週二的時候,陪著公關們,到公司對面的彩虹烘焙房的黃色陽傘下,一邊紀錄會議一邊聽他們小吐槽某個客戶又態度不佳。偶爾週五下班後,大家帶著自己的樂器:電吉他、合成器、長笛等等,就在後廊,隨性來個Jam,玩得不亦樂乎。在辦公室裡,我的位子,是靠近樓梯的一個小角落,旁邊有台黑膠機,和成堆的黑膠唱片。每隔半小時歌曲播完了,便需要換唱片,辦公室的音樂氛圍,有時候就會從嘻哈切換到爵士。轉啊轉的黑膠唱片盤,彷彿象徵著公司源源不絕的創意與生意。
在切換這兩個身份之間,學到、看到了什麼?
一份工作讓我在舞台前,懂得和芭蕾舞者共舞,具備音樂家的哲思和功夫。另一份則是讓我在舞台後,學習到與人共處,與時間賽跑,還要懂得柴米油鹽醋茶的道理。
芭蕾舞者在鎂光燈前,腳步是這麼的輕盈,搭配上的音樂是流暢自如,背後的訓練是一遍又一遍地琢磨:你的腿打得直不直,音樂適不適合。目的就是要帶來優質的藝術呈現,為了給觀眾一場令人難忘的表演,不惜對自己苛刻。記得在某一次,我要挑一首曲子給舞者練習jete(小跳),彈了第一次,老師打斷並跟我說:「不對。」彈了第二次,老師再次打斷我,跟我說:「不對。」,彈了第三次,老師不耐煩地說:「你彈得方式不對。」,直到第四次才勉強過了關,這個情況其實屢見不鮮。在芭蕾教室裡,我看到藝術家們用著嚴謹的態度,花著大把的時間、精神把表演提升到最好的樣子。
或許,這就是藝術職人的哲學。
在舞台的背後,也就是接地氣的那一端,則是在想著,怎樣才能夠在最短時間內,讓公司的藝人,有更多的曝光機會。怎麼樣在一定的預算內,做有效的行銷與宣傳。怎麼樣才能讓這位沒沒無聞卻才華洋溢的素人,在市場上大放異彩。和表演藝術相反的,在音樂公關公司裡,時間就是金錢,花越多的時間就會增加成本,人們反而要發揮創意,想出最節省時間,而且最有效的辦法來解決問題。在藝人行銷活動期間,因為經理的交代,需要找出:寫世界音樂專欄作家的Email,越多越好。在執行初期,就像是海裡撈針,在一個搜尋引擎輸入一個關鍵字,就蹦出十幾至頁二十頁的資訊,而我的工作就是要過濾訊息,並把相關的,彙整成檔案。後來,找到了一個專為蒐集公司行號聯絡資訊的平台,才減少了好些在資訊海上載浮載沉的時間。案子來來去去,大家頻繁地和不同人接觸與溝通,不停地為難題找解答。
或許,這就是音樂公關的世界。
「噢!這兩個工作很不一樣呢!」這是公司裡營運長,得知我身兼二職的評語。這兩者站在音樂產業的不同端點,扮演著不同的角色,可以想像成:一人是在舞台上表演,另一人則是在售票亭發送節目冊與賣票。這兩者,同時都在為音樂領域耕耘,無論是藝術的呈現或是製作。我看到在不同的時空,不同的人們用自己的方式在支持著音樂產業。那陣子,因著雙重身份,早出晚歸的日子,雖然累,卻很值得。這個份經歷和選擇,給了我另一個視角,帶給我較遼闊的視野在看待音樂。從小練琴長大的我,現在聽到「音樂」這兩個字,不會再只單單聯想到鋼琴、小提琴了。自從疫情後,表演藝術相關行業,陷入了寒冬,美國的學校閉關,所有的演出都取消了。同時,也看到身邊許多古典音樂界,和獨立音樂界的友人,開始頻繁使用網路媒體來呈現自己的作品,許多獨立音樂人就在家誕生了。會不會,這波風潮也會帶給音樂人、音樂公司、音樂愛好者另一個新的風貌,另一種形式的互動?